记得那时候我还小,阿爸带着我在夜色中悄悄出门,躲过红卫兵和工宣队的耳目,就顺着这条路来转神山。牵着阿爸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累了,又不敢停下来……
这是一个同事的童年故事,我虽然想象不到一对父子在夜色中攀爬的任何情节,却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他们艰难岁月中那份朴素的虔诚,以及认定目标不畏危险的执着。我知道和九寨沟许多原住藏族一样,他们信奉最原始的本波教,在“万物有灵”的信仰中敬畏天地山水,呵护草木虫鱼,尊万山之主扎依扎嘎为佛神山,循夏秋阴历十五转山朝拜之习俗。
钻进睡袋,透过帐篷的小窗,我躺在海拔4528米的扎依扎嘎主峰北面,隐约看到高耸的松杉顶上,果子般挂着几颗闪亮的星星,没有声音,天籁是这个静夜丰富得让人几近沉睡的语言,思考着我们逆时针的转山路线,我知道这是本波教转经的方向,是这种古老宗教里雍中符号的旋转方向——或许,随着这个方向,云云众生就是能从孽尘欲海通达幸福的天堂……
凌晨温湿的小雨舔湿了我们的梦境,并且继续滋润我们的头发、肩膀和顺流而上的旅程。
溪水清冽而急湍,在清幽亮滑的石缝间奔涌,激情却又自然从容、碎玉般流转在葱翠的草木之间,松杉渐渐藏匿了身影,大叶杜鹃开始张扬,飘挂起密集的松萝,就如长须的老者,含蓄地携裹着幽迷百年的沧桑,我不时眺望左侧隐藏在云雾中的扎依扎嘎神山,只看见部分峻峭的岩体和岩体上傲然的松柏,犹如一幅高远深邃的水墨山水,气蕴丰沛而飘逸神秘。
走出灌木丛便望见前方起伏到天边高山草甸,间或有冲天而起的山峰,剑一样直插铅灰色的苍天。蓦然回首,才发现那些香柏始终矗立在植物群落的前头,像一面面墨绿的生命之旗,引领它们一个劲地向上驱赶雪线,其实,一定的海拔高度不仅
是许多动植物生存疆域的分界线。更是精神意志与生理体能的检验器;也许是肉身不可逾越的标尺,或者是一种灵魂能够抵达的境界。
站在有些破败的鞍房旁,野花在风里此起彼伏,意蕴于胸中汹涌——极目四望:烟云浩渺,由近及远的蓝色明度推移间或可见层峦叠嶂,更让人惊喜的是,就在阴湿的檐下,竟然生长着一大片珍稀的星叶草,后来从资料总得知,星叶草能分泌出一种气味影响周围植物的生长。我想,其细弱的茎叶托举起晶莹而沉重的雨露,并在这海拔3650米的地方孤独地沐浴着天光——高处不胜寒的窘迫,依然被它“一年生草本”的宿命坦然地承载了,淡释了——生存时间的长短不能度量价值,生机与灿烂才是生命的意义。
回首四顾,层峦叠嶂如蓝色海洋数不清的波澜,又如大地通向天际的阶梯,逐渐隐没在奔流的云岚中,想到那些幽深狭窄的峡谷里,一定还涌动着奔忙的人流,也不能不感念天地之悠然不朽,感叹生命之短暂卑微。
寨这样的高海拔地区,另类的风景就是这样充斥我们的视域内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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